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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可以死掉，人还得活着

——读狄金森《篱笆那边》

篱笆那边

有一棵草莓

我知道，如果我愿

我可以爬过

草莓，真甜！

可是，脏了围裙

上帝一定要骂我

哦，亲爱的，我猜，如果他也是一个孩子

他也会爬过去，如果，他能爬过！

——狄金森《篱笆那边》(新编语文教材高中第三册)

为什么不可以犯规？规则是人制订的，当然可以由人来改变，如果它与人为敌，事实上，它常常这样。问题在于，犯规的冲动是不是产生于你自己的内心深处，是不是非如此不可，你有没有做好准备独自承担由此造成的全部后果。如果这一切都不成问题，那么，面对篱笆那边鲜润的草莓，为什么不可以爬过去。至于上帝的责骂，随他去吧！他总是要骂几句的。或许，上帝只是年老了，他爬不动了；如果他也是一个孩子，他也会爬过去的。

如果我犯了错误，那么，这是我的权力。不要把上帝的责骂作为借口，安分守己、循规蹈矩是懦弱者的选择，没有比随波逐流更不严肃的生活了！历史上的任何进步都是基于对那些被视为神圣的东西的亵渎和冒犯，正是被视为邪恶的冒犯行为给那些已经僵死的社会和文化秩序带来生机和活力。

什么是真理？在惠特曼看来，大地上的尘土是真理，田野里的草叶是真理，令人害羞的欲望是真理，劳动者的粗砺的笑声和呼喊是真理……

在我看来，篱笆那边的草莓是真理，神秘的诱惑是真理，甜蜜的冲动是真理，内心的召唤是真理……爱默生说：“我必须做的事就是那些与我相关的事，而不是人们认为我必须做的事。坚持这一原则之所以困难，是因为你常常会遇到这样的人——他们认为他们比你自己更清楚你的责任是什么。”

是的，他们不仅知道你的责任，而且知道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你的欲望，你的冲动。他们不仅知道这一切，更害怕这一切，于是想方设法地对它们进行嘲弄、围攻和剿杀。他们是谁？在我们这里，他们不是上帝，而是家长、师长和官长，是观念、传统和习俗，他们无处不在，他们无孔不入，就是这一个个有形和无形的“篱笆”，把我们同“天性”和“真理”隔离开来。

少年人与成年人的最大不同是他们常常从“天性”（Nature）出发而不是从成规出发，“天性”是他们的法律，“自然”就是他们的长辈。儿童的世界里充满天真的幻想和纯真的欲望，充满自由、探索、执著、冒险和创造，当然还有幼稚、错误、犯忌和离经叛道。这是一个充满蓬勃生机和创造活力的较为本真的世界，它跟冷漠、虚伪、狡狯的成人世界和暮气沉沉却永远正确的老人世界截然不同。

我们知道，反抗习俗、崇尚孩子气正是美国的传统，而在我们这里，“孩子气”往往含有贬义色彩，“少年老成”则被人们啧啧称赞。中国的孩子差不多没有童年。我们总是迫不及待地把他们训练成成人。

中国人的生命似乎是逆向流动的。

少年儿童背负着沉重的学习和心理压力，忧心忡忡，老态龙钟，一副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严肃神情，一个个背着庞大的书包、画夹或琴匣，奔走于求学之路，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气概。而老年人却活得那么生机勃勃有滋有味！你看一群群老头老太们穿红着绿，迎着晨曦，打拳、舞剑、扭秧歌，跳得那么专心致志，笑得那么明媚灿烂，简直就是一群天真无邪的儿童。

我不是说老年人应该背书包而小孩子则去打太极拳，我认为生命有它自然的流程。

从天真烂漫、纯洁无暇的童年到充满幻想、洋溢着探索和创造热情的少年到渴望理解和尊重，并希望按照自己的愿望追求自身价值的青年到日趋成熟和稳重的中年到淡泊宁静的老年，这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的生命轨迹。而我们的教育却无情地打乱了这个顺序，让少年儿童承受了过多的不该是这个年龄承受的重负，同时也就过早地失去了太多太多的这个年龄应该拥有的东西，比如天真，比如单纯，比如幻想，比如创造性，比如这个年龄可以犯的一些错误，——剥夺了他们犯错误的权力，一定程度上就是打击了他们的主动性和创造性。

篱笆那边的草莓在向你招手，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爬过去，围裙脏了，可以再洗干净，上帝也是通人性的，如果不行，干脆宣布上帝死了——一个不理解生命、不懂得尊重生命、对生命麻木不仁的上帝，要他干嘛？

200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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