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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还是不说？

    中国人不喜欢说话，尤其不习惯于在公众场合说话。“不喜欢说话”的意思实际上是不想说、不敢说以至于不会说。
    为什么不说？其原因无非是出于一种卑怯的心理，怕贻人口实，怕招惹是非，怕得罪人，怕负责任，所谓祸从口出，言多必失，沉默是金等等都在告诫人们少说为妙。
    所谓“不说”，不是真的不说，而是不说真的，也就是不说心里话，不说实在话。中国人有句口头禅，叫做“说句心里话……”或“说句老实话……”，就是提醒听的人其他话都是言不由衷的假话、套话、空话，下面要说的这一句才是真话。至于究竟是不是？鬼才知道。
    中国人往往把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得很深，据说这叫做韬光养晦，被誉之为胸有城府，赞之曰沉稳老练。如果说话没遮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样的人不是被视为夸夸其谈、哗众取宠，就是被斥之为自以为是、目中无人，这种人仕途上当然没有前途，就是在生活中也会处处碰壁。那些心直口快的人常常遭到这样的棒喝：“就你知道？就你会说？你不说，谁把你当哑巴了？”言下之意，谁都知道，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这就是中国人的智慧：心里是明白人，但要装糊涂。所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大辩若讷云云，就是这个意思吧。
    然而，且不说是否真的心里明白，就这种装聋作哑、明哲保身的生存策略究竟能保护什么呢？“不说”就是默许，就是纵容，就是姑息养奸，最终则是害人害己。多少不合理、不合法、不合道义、不合人性的事情在人们故作高深的沉默中滋生蔓延，它已经并将继续毒害着社会肌体，从而危及我们每一个人。
    说话是一个人的基本权力，也是一个人最内在最强烈的冲动，它是如何被压制和被剥夺的呢？我们又是如何心甘情愿的放弃了话语权力的呢？

    我们知道，小孩子天生爱说话，而且无所顾忌，然而，对孩子们的唠叨，大人们很少有耐心倾听，更谈不上给予必要的鼓励和赞赏，相反，倒经常是漠视、讥笑甚至训斥。入学以后，孩子的言语表达更是被强行纳入成人的语法系统。他们的各种奇怪念头和不合常规的言行不断地被纠正。我们的文化是一个充满着各种禁令的文化：不许大声说话，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做小动作，不许开小差，不许看这种书那种书……这些禁令是通过文化生态环境、话语霸权、温和的暴力、耳提面命的说教等等方式灌输给学生的，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于不动声色之中剥夺了孩子的话语权力。尽管他们还在说话，但却说着同样的话；他们还在交往，但不是真情实感的融合碰撞；他们才十多岁，但已经暮气沉沉，老态龙钟。这是对个性的围攻和剿杀！
    没有个性就没有创造性，循规蹈矩是创造的大敌。我们一方面疾呼“创新精神是一个民族发展的不竭动力”，一方面又用釜底抽薪的办法不遗余力地摧毁这个动力之源。
    给孩子自由，给他们犯错误的自由，给他们反抗即存的文化和社会秩序的自由，给他们对一切被视为神圣的东西进行亵渎和冒犯的自由。我敢断言，不这样做，我们这个民族就不可能有前途。

    中国人不是不说话，事实上，在如今这样一个话语爆炸的时代，谁还甘心默默无闻呢？除了中学的语文课堂上，中华大地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牌桌上、酒席上、包厢里等各式各样的私人场合乃至像办公室这样的准私人场合，震耳欲聋的打闹笑骂声此起彼伏。
    载歌载舞、亲切慰问、重要讲话、热烈鼓掌，伴随着爆炸声、房屋倒塌声、大火呼呼声响彻大江南北。
    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深谙此道的厂商们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机会来重复他们的话语：电视、报纸、大街小巷乃至田间地头、破败的土墙、废弃的茅房……
    和商人们一样，不甘寂寞的明星们则声嘶力竭地兜售自己的隐私，记者们兴高采烈，忙得屁滚尿流。
…………
    谁说我们被剥夺了话语权？谁说我们放弃了话语权？
    这是一个说话的时代，不仅我们的嘴，我们的笔在争先恐后地说，只要是我们能用眼睛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在说——
    豪华的别墅在说，奔驰的轿车在说，哗哗响的钞票在说，金黄的或是火红的头发在说，高耸的乳房和裸露的大腿在说，我们的每个毛孔都会说话，都在抢着说：“我们的祖国繁荣昌盛，我们的事业兴旺发达。”
    在这一片喧嚣声中，我们听到了什么？我在仔细听，用力听，但我听不到，吵闹声太大了，心灵的声音被淹没了。

                 警惕语言拜物教

    中国人其实很会说，这恐怕与汉语本身的特点有关。汉字是世界上仅存的古老文字，经过五千年的发展和无数代人的琢磨把玩，日趋精致，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象形文字的形象性隐喻性给人们极大的想象空间，真是言近旨远微言大义言外之意言有尽而意无穷……极富表现力和煽动性的汉语特别适合标语、口号和各种各样的宣传招牌等语用场合，这些东西到处可见，会场上、工地上、学校、公园乃至厕所里也来上一句“来也匆匆，去也冲冲”，令人拍手称绝。
    辞赋、骈文、格律诗是语言运用的极致，对联、灯谜、顺口溜在民间长盛不衰，相声、快板、小品等艺术形式为群众喜闻乐见，排比、对偶、顶针、双关、回环、拈连等修辞手法更是汉语的拿手好戏。
    信息时代并没有使汉语面临困境，相反，倒使它焕发出无限生机和魅力。事实证明，古老的汉语还具有极大的开放性、灵活性和创造性。仅汉字的发明和使用、汉语的发展就足以证明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聪明的民族。
    当一种语言发展到这个程度时，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会不会使我们沉浸到语言的狂欢而中丧失行动的能力？语言本身会不会具有思维能力而代替了人的思维？究竟是人利用语言这个工具进行思维和表达，还是语言逐渐控制了人的思维和表达？在狂轰烂炸的语言暴力和无休无止的语言游戏中，人的主体精神会不会丧失殆尽？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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