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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美女和自身利益

有一位教师在对学生进行入学教育时，公然宣称读书不是为了什么国家、社会，而是为了自己，他说，“读书增强了自己的本领，提高了自己的资本，将来能找到一个好的工作，挣下大把的钱，从而有一个美好的个人生活，比如生活愉快，人生充实，前途美好，事业辉煌，甚至找一个漂亮的老婆，生一个聪明的儿子。所以，我强调读书应该是为了自己！”此事在网上引起了广泛的争论。这位老师的说法其实并不新鲜，古人早就讲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读书而博取功名，这在科举时代既是理想又是现实。“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理想和现实之间似乎只有一步之遥，有人一步登天，更多的人则是焚膏继晷、兀兀穷年、屡试屡败、潦倒终身。现在我们知道，历时千余年的封建科举制度固然有其积极意义，但它的消极作用更是不容忽视：严重降低了读书人的读书趣味，深深地戕害了知识分子的灵魂。这种功利主义读书观至今阴魂未散，它深深扎根于中国人的灵魂深处，致使知识的真正价值和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终难建树。

这位教师只不过说出了大家心里所想、嘴上不说的大白话而已，所以，与其说是他的观点错误引起了人们的义愤，不如说是他不顾中国人传统的“做得说不得，说得做不得”的人际默契，一语道破天机，让那些道学者们老羞成怒。

把“挣大钱、娶美女”作为读书的乃至人生的目标究竟有什么错？用自己的劳动和智慧合法挣钱是现代社会所鼓励的，至于“娶美女”则纯属私人问题。前几年，不读书的人照样可以“挣大钱、娶美女”，而读书人却常常潦倒。现在和将来恐怕不读书不行了，知识越来越成为生存和发展的最基本的条件，不读书而挣大钱肯定是行不通的，至于娶美女倒还有可能，因为现在的美女实在太多了，各人的审美标准也不一样，在阿Q眼里，吴妈最美，就是脚大了点。

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或者只能用“挣大钱、娶美女”的现实功利来激发学生的学习动机和兴趣呢？其实，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近年来，我们明里暗里一直是这样鼓励学生的，以至于现在还有谁用大道理来说教，不但听的人深不以为然，就是说的人也心虚气短，像阿Q在对革命失望以后对自己的“盘辫”一样感到无聊。近一步说，“挣大钱、娶美女”真的能激发所有学生持续的求知积极性吗？一方面是“成本”太高，他觉得不合算；一方面是“风险”太大，不知你的承诺能否兑现。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厌学、逃学甚至自杀的道路。

我们在激发学生学习动机方面表现出来的计穷力拙既有历史上人文资源先天匮乏的原因，又有现实的逼仄和无奈，这两者是有密切联系的。发展经济是我国现阶段最迫切的任务，提高综合国力是硬道理，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教育理所当然要多快好省地为国家建设培养人才。“娶美女”是要有实力的，没有实力，何来魅力？这个“实力”对于个人来说，似乎就是金钱、权势和地位，对于国家来说，就是经济发展水平。没有发达的经济，哪来国际地位？没有国际地位，谁跟你“缔结秦晋、共度良宵”？应试教育为什么愈演愈烈？因为它正中了个人、家庭、学校和国家追求短期行为的下怀——个人可以挣大钱、娶美女，家庭可以光宗耀祖，学校有了升学率，国家选拔了一批人才。至于那些被淘汰出局的失败者，怎么说呢，谁叫你们不想“挣大钱、娶美女”的？

任何人都会最大限度地追求自身利益，超功利的人是不存在的，这是由人的生物本性决定的。挣大钱也好，娶美女也好，都是追求物质欲望的满足，承认这种欲望的合理性和进步性正是资本主义社会在短短几百年的时间里创造了巨大的物质财富的基础。而我国几千年封建社会之所以发展极其缓慢，很大程度上归咎于“重义轻利”直至“存天理，灭人欲”的思想禁锢。现在我们的确要给予“人欲”以合法地位，然而，改革开放20多年来，随着经济的持续增长，社会精神风尚却急剧恶化。苦心经营了2000多年的道德防线为什么一触即溃？因为它缺乏物质基础，而快速增长的经济如果没有道德作基础，其危害恐怕更大。压抑了2000年的“人欲”一旦爆发，正如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各种罪恶张牙舞爪，肆虐恣睢，冲击着社会公正和道德的底线，噬啮着人们的良知。历史就是这样的无情，它把帐全记在那儿，你不及时还清，终将不可收拾。道德沦丧、物欲横流的现实既是以前重德行、轻物质的全面反弹，又是现在重科技、轻人文，重经济、轻道德的必然结果，它已经在抵消着经济增长带来的福利。现代人并不感到幸福，金钱和美女永远不能填补精神的颓废和心灵的苍白；一旦社会公正和公平的底线被突破，生活在这个社会上连起码的安全感都将丧失，遑论幸福？

幸福不正是一个人最大的自身利益吗？现代人自以为他们的行为是由自我利益所支配的，实际上他们的生命已奉献给了那些并不属于他们自己的目标，如名誉、地位、国家利益、革命事业等等，当然也有金钱、美女什么的。但是，“人只有一种真正的利益，即充分发展他的潜能，充分发展作为人类一员的他自己。”（弗洛姆《为自己的人》）教育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即帮助人们实现他们真正的自身利益，也就是让受教育者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而不是片面地服务于某种政治目标、经济目标或道德目标。著名教育家潘光旦说：“教育的主要目的是在完成一个人，……主要目的有了着落，受了尊重，任何次要的目的我们可以不问，不论此种目的有多少，或因时因地而有些斟酌损益，我们也可以不怕——不怕任何一个次要目的的畸型发展。”这种“畸型发展”——社会的、国家的、民族的、个人的——之害之烈之惨之深之远，只要睁开眼睛，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读书的确是为了自己，为了完成自己，实现自己。追求幸福是人类永恒的主题，而一个丧失了自我的人，他可以拥有金钱和美女，但他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幸福的涵义首先是而且永远是，认识自我，拥有自我，享受人生的痛苦与欢乐，享受生命的渺小与崇高，享受自己作为一个人的价值和尊严。

2001/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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